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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環美人 連載中

連環美人

來源:google 作者:花想容 分類:其他小說

標籤: 其他小說 季紅 小毛

深夜十一點,薛元輕輕推開卧室的門一個優美的倩影側身躺在床上,看樣子是熟睡了薛元……剛想躺下,那個倩影卻突然轉過身來那個優美的倩影卻有着一張恐怖猙獰的臉——五官完全變了形,找不到眉毛,找不到眼皮,陰森森的黑洞里射出冷嗖嗖的光鼻樑已經沒有了,只剩下兩個黑漆漆的洞嘴唇翻卷着,沒有皮,露出紅紅的肉和雪白的牙齒展開

《連環美人》章節試讀:

1

  蘇蕙看着林心怡,實在不明白她為何鐵了心要去隆胸。林心怡雖然是個「太平公主」,但她瘦得挺林黛玉的。蘇蕙覺得像林心怡這樣纖細的身材,自己羨慕還來不及。

  「心怡,我覺得你32A的身材挺好的,雖然平了點,但花蕾般誘人。如果非要隆成34B的,那太不協調啦!」蘇蕙叫着。

  「可是」,林心怡委屈地說,「因為我的身材,剛認識的男友又不要我了。現在的男人其實都是喜歡稍微豐滿些的女孩,像你這樣的。」林心怡的目光落在蘇蕙線條優美的胸上,「我已經跟那個整容師約好了,是我表姐介紹的。她剛在那裡做的手術,效果很好而且很安全。」

  蘇蕙嘆了口氣:「我還是不明白我們女人為什麼要犧牲自己取悅那些色狼!」

  林心怡抱住蘇蕙玲瓏的腰身撒嬌:「好姐姐,你就陪我去吧。我不只是為了討男人喜歡,完美一點,自己看着也好哇!」

  蘇蕙戳了一下林心怡小巧的鼻子,忍不住笑了:「好啦好啦,陪你去就是了。你可不要疼得哭鼻子哦。」

  林心怡歡呼了一聲,在蘇蕙嬌美的臉頰上親了一口。

  那家整型醫院就在市中心地帶。蘇蕙跟着林心怡上了二樓,來到整容師的辦公室。一位超級肥姐搖晃着肥碩的身子走出來,她倆不得不給她讓道。肥姐嘴裏還在說著:「那我走了,薛醫生。如果你不能把我整得跟她一樣」,她用胖乎乎的手點了一下蘇蕙,「那我可要到消協投訴你的!」

  蘇蕙忍住笑,把林心怡推進了辦公室。辦公室收拾得纖塵不染,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茉莉香氣。一位穿白大褂的男醫生端坐在辦公桌前,含笑望着她們。

  蘇蕙看到薛醫生,不知怎的就覺得心裏轟的一聲有什麼東西坍塌了。世上怎麼還有如此純真的男人?天使般的笑容給人致命的誘惑。蘇蕙愣神的時候,聽到林心怡說:「薛醫生,我們什麼時候開始呢?」

  薛醫生站起來,身材挺拔,氣質沉穩。他一邊翻看着預約單一邊說:「你叫林心怡吧?不知那位小姐如何稱呼?」

  「她叫蘇蕙,是陪我來的。」薛醫生「哦」了一聲,打量着蘇蕙,目光有些驚訝。只是那驚訝轉瞬即逝,換做了讚歎。「美人還是天生麗質的好哇。」他意味深長地說。

  蘇蕙坐在椅子上等林心怡,久了覺得雙腿麻木,便站起身來四處走動。他看到薛醫生的桌子上擺着一隻相框,裏面有一個天仙般的美人。一旁的小護士朝這邊瞟了一眼問:「怎麼樣?漂亮吧!」

  「唔,漂亮。」蘇蕙點頭。小護士走過來,神秘兮兮地問:「你猜猜她是誰?」「誰?」蘇蕙有些迷茫。

  小護士湊到蘇蕙耳邊低語:「她就是薛醫生的妻子!」

  蘇蕙「哦」了一聲,重新看那幅照片,心頭泛起怪怪的滋味。無論怎麼說,知道自己欣賞的男人有了妻室並不是件讓人愉快的事情。照片里的女子美目盼兮,巧笑倩兮,更讓人驚艷的是她那高貴典雅的氣質。外表的美是天生的,氣質卻要靠後天培養。

  小護士又問:「你猜猜,她有沒有被薛醫生整過容呢?」

  蘇蕙心裏一動。按理說,整容師的妻子近水樓台,想整容是輕而易舉的事。只是,如果整容師按照自己的意圖整出一個絕色美人,那麼,自己的妻子是自己的作品,面對起來會是怎樣一種感覺呢?

  「知道嗎?薛醫生的妻子自他們結婚後就沒再露過面。有人說她失蹤了,有人說她已經死了。」小護士接着在蘇蕙耳邊嘀咕。

  蘇蕙的目光離開照片,看了一眼小護士,心裏生出幾分厭惡。這個小護士,年紀不大可真是個長舌婦!但小護士說的話對蘇蕙還是極有吸引力的。人,對於別人的**都有種本能的探究。

  「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蘇蕙問。小護士笑笑說:「這,我們醫院裏人人都知道的。這周日是我們醫院建院二十周年慶典,薛醫生已經答應要帶妻子參加的,那時就真相大白了。怎麼樣?有興趣嗎?你可以作為嘉賓參加的。」

  小護士的眼睛裏露出詭異的神情,令蘇蕙心頭一冷。

  

  

  2

  蘇蕙下了班,無所事事地在商場里逛着。那條裙子蠻不錯的,只是一想到要花去大半個月的薪水,蘇蕙就還給了老闆娘。老闆娘不甘心沒賣掉,嘴裏還不停地誇讚蘇蕙身材好,穿上這條裙子如何的光彩照人。蘇蕙抱歉地笑了一下,轉身離開,忽然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她叫道:「薛醫生!」

  薛元回過頭,眼中掠過驚喜的光芒。他手裡拎着兩隻大大的袋子,看包裝,一定是女裝。

  蘇蕙覺得有些奇怪——很少有男人自己去給妻子買衣服的。看來那個小護士說得對,薛元的妻子一定有問題。蘇蕙一邊想着一邊有了主意,就問:「給你愛人買衣服呢?我可以欣賞一下嗎?」

  薛元微微一愣,但隨即點點頭。他們走到旁邊的休息區坐下,薛元叫了兩杯冷飲。

  袋子里居然裝着她剛才想買卻沒捨得買的那條裙子。薛元看到蘇蕙眼裡的喜愛,說:「喜歡就送給你吧。」蘇蕙連忙搖頭:「我可不想奪人所愛,你愛人穿上一定很合適。」

  薛元眼裡盪過一絲陰鬱的光,蘇蕙很細心地捕捉到了。她問:「你愛人一定很漂亮吧?」薛元點點頭:「是的,和你一樣,是天生麗質的美。」

  蘇蕙心頭一動:薛元這樣說是什麼意思?是暗示她的妻子沒有被他整過容嗎?但這不是此地無銀嗎?

  薛元從口袋裡掏出兩張卡片遞給蘇蕙:「我們醫院本周日院慶,歡迎你和林心怡以嘉賓的身份參加。」

  蘇蕙接過來,卡片正面印着「貴賓卡」,背面是整容廣告。她問薛元:「你愛人參加嗎?」

  薛元不置可否地說:「也許會去吧。」然後他以審判性的眼光上下打量着蘇蕙,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蘇蕙被她的目光弄的很不自然。薛元看了一會兒,感嘆道:「真是完美啊!連我這個極其挑剔的整容師都找不到美玉的瑕疵呢。」

  晚上林心怡來到蘇蕙家。蘇蕙看着林心怡曲線畢露的魔鬼身材,眨眨眼說:「鬼斧神工哇!」林心怡嫣然一笑:「我這人工的可不敢跟你天然的比啊!」兩個人鬧成一團。

  林心怡突然神秘地說:「知道嗎?那個整容師已經結過婚了。」然後她嘆了口氣:「這麼優秀的男人卻『名主有花』了,可惜可惜。」蘇蕙一推林心怡:「你這個花痴,原來在打他的主意呀。」

  那條裙子任婉兒穿上可真合適。任婉兒在薛元懷裡轉了一圈,抱住他的脖子說:「你真好!這回原諒你了。下次你若再提到你那妖怪老婆,我可真的不理你了!」

  薛元摸着任婉兒的下巴說:「讓我整整吧。你的下巴若再尖一些,便完美無瑕了。」任婉兒笑嘻嘻地說:「你若喜歡,隨你啦。反正我身上哪一塊你不動刀你便不罷休!」薛元高興了,邊褪她的裙子,邊吻她那白玉般的身體,直吻得她嬌喘連連。薛元在興奮的最高點不由自主又要叫那個潛意識裡的名字「雪玉」,卻忽然聽到任婉兒滿足的笑聲。他清醒了,暗自慶幸沒有叫出那個名字,否則後果又不堪設想了。

  任婉兒舒展着美麗的身體,眼含憂怨說:「你又要回去了嗎?你就那樣捨不得你的妖怪老婆!」

  深夜十一點,薛元輕輕推開卧室的門。一個優美的倩影側身躺在床上,看樣子是睡熟了。薛元輕輕地吁了口氣,剛想躺下,那個倩影卻突然轉過身來。

  那個優美的倩影卻有着一張恐怖猙獰的臉——五官完全變了形,找不到眉毛,找不到眼皮,陰森森的黑洞里射出冷嗖嗖的光。鼻樑已經沒有了,只剩下兩隻黑漆漆的洞。嘴唇翻卷着,沒有皮,露出紅紅的肉和雪白的牙齒。薛元覺得頭皮一陣發麻,厭惡地轉身躺下。

  「薛元!」那個魔鬼一樣的女人叫着他的名字,「你到底什麼時候肯給我整容?」說著,她翻身騎在薛元身上,用肉乎乎的唇去吻薛元的臉。薛元渾身的毛孔都乍起來了,緊閉着眼,推開身上的女人。「雪玉」,他說,「我今天累了。等你的傷口徹底長好,我才能給你整容。」

  被喚做雪玉的女人發出一陣凄厲的哭聲,在夜半時分令人毛骨悚然。

  

  3

  薛元昨夜沒有睡好,早晨上班的時候覺得有些疲憊。他對小護士說:「小夏,你幫我查一下今天上午的預約記錄。」

  小夏三蹦兩跳地閃到了薛元跟前:「薛醫生,上午有兩位客人。八點半林心怡,十點言石。」

  薛元望着辦公桌上的照片出神,臉上流露出不可琢磨的神情。小夏斜了一眼,趁機問:「薛醫生,你愛人後天來嗎?」薛元回過神來,點頭:「來,當然來!」

  這時一個漂亮的女孩出現在他們面前。薛元沖她微笑了一下:「林小姐,你來了!我們到隔壁談!」

  薛元站起來,領着林心怡往外走。小夏在他們身後撇了撇嘴巴。

  林心怡離開醫院的時候,看見一個高個子男人迎面走來。她無意看了一眼他的臉,差點驚叫出來。與男人擦身而過之後,她的心還怦怦直跳,連步子都走不穩。她心有餘悸地回頭看了看,誰知男人也在回頭看她。第二眼看到男人的臉,林心怡險些栽倒。她尖叫了一聲,跌跌撞撞地跑開了。

  那是怎樣一張臉啊!整張臉都是紫紅色的傷疤和暗紅色的皮肉,沒有眉毛,沒有眼皮,沒有鼻子。幾個輪廓模糊不清的黑洞分佈不勻地在重重疊疊的疤痕中張開,露着寒光。最可怕的是,那人竟咧開黑洞朝她笑了,露出白森森的牙齒……

  一整天,林心怡都在想着那張邪惡可怖的臉,不停地打着寒戰。夜裡林心怡幾次被噩夢驚醒,醒來後她在想:是什麼樣的災難讓那張臉毀成那樣呢?

  蘇蕙終於在院慶時見到了薛元醫生的妻子。蘇蕙是一個人去的,林心怡說她不舒服沒有去。薛元向大家介紹他旁邊的女人:「這是我的愛人楊雪玉。」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那個光彩照人的女人身上,蘇蕙更是看得仔細。看薛元的妻子是個什麼樣的女人,這是蘇蕙參加院慶的目的,直覺告訴她這裏面一定有很大的文章。

  楊雪玉穿着黑色套裝,戴了一串水晶項鏈,樣貌不俗。蘇蕙暗中跟薛元辦公桌上的照片做了對比,沒有看出來外表有什麼差別,但似乎覺得楊雪玉本人並沒有照片上的那種神韻,似乎少了一點內在的東西。難道照片中的女人與眼前的女人不是同一個人?蘇蕙暗自揣測着,細想又覺得這個想法有些荒唐。

  薛元朝蘇蕙走過來,沖他一笑。蘇蕙又一次覺得心中的堡壘在瞬間坍塌——那是多麼無邪的笑容啊!薛元說:「晚會過後有個聚餐,你也去吧。」蘇蕙搖搖頭說:「不了。你的愛人……果然是個美人。」

  薛元看着楊雪玉那張魔鬼般的臉說:「可以開始了。」那張臉擠出一個笑容,可是那笑容太過恐怖以至於薛元將目光移開。雪玉在床上躺好,薛元打開無影燈,戴上手套。他從手術包里取出一支細細的針筒,裝上又尖又長的針頭,又打開一個小瓶子,將無色的液體熟練地吸進針筒。

  「先打麻藥,不然很疼的。」他說著,將針頭扎入雪玉的胳膊,將液體緩緩注入她的身體。然後,他用平靜的目光望着床上的雪玉。

  雪玉的身體開始痙攣,猙獰的面目更加扭曲。雪玉顫抖着,用最後的力氣喊道:「薛元,你……你這個魔……鬼!」接着,她開始劇烈地喘息,一口鮮血從嘴裏噴射出來,弄髒了雪白的床單,薛元的白大褂也濺上了幾滴。

  薛元的臉抽搐了一下。看着雪玉慢慢地停止掙扎,他吁了口氣,輕聲說:「你必須死,因為,你怎麼做也不如我心愛的雪玉。」

  他將她抱起來,抱進衛生間的浴池裡,然後倒滿散發著刺鼻氣味的液體。他默默地看着浴池裡的液體由白變紅,再由紅變黑。然後,他打開排水管,看着黑色的濃液慢慢流盡。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放進自來水,將浴池沖洗乾淨。

  他將她留下的血跡清理好,洗了個澡,倒了一杯濃茶慢慢地啜着。過了一會兒,他抓起電話撥了串號碼,對接電話的女人說:「婉兒,我已經讓她消失了。以後,你就是我的妻子,叫做楊雪玉。」

  

  4

  「沒別的辦法嗎?」他絕望地看着薛元。

  「沒有了,只能這樣,但我保證可以做得天衣無縫。」薛元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詭異。對面的男人,如果還可以稱做男人,或者說如果還可以稱做人,他將面具重新戴好,這樣看起來他的樣子非常滑稽,但已經不會再嚇着膽小的人了。他站起來,可以看得出他個子很高,足有一米八五,比薛元高出半個頭來。

  任婉兒整整一天待在家裡無所事事。她已經將每個角落收拾得一塵不染了。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茉莉香氣,這是薛元喜歡的味道。任婉兒站在巨大的落地鏡前打量着自己,那種從頭到腳的陌生感讓她覺得心裏面一陣陣發虛。她原來不是這個樣子的,是薛元的那雙手一點一點讓她脫胎換骨。任婉兒承認,她以前的樣子真的不好看但,她現在寧願變回原來的樣子。

  她嘆了口氣,拉開衣櫥。衣櫥里掛着滿滿的衣服,都是薛元的妻子留下來的。她的耳邊突然閃過薛元的那句話:「從現在起,你就是楊雪玉了,不再是任婉兒。任婉兒已經死了,而楊雪玉仍然活着。」

  她的手指靈活地在一件件衣服上面滑過,最後落在一套黑色真絲衣裙上。她脫去睡衣,將楊雪玉的衣裙套在身上。

  剛好合適。任婉兒滿意地整了整頭髮,幽靈般出了門。

  走出小區的時候,她看見小區的門口站着一個男人,個子很高,戴着一張紅色的狐狸面具。狐狸面具咧着嘴朝她笑着,有種說不出的詭異。

  她在街上閑逛了一圈,用薛元給她的錢買了幾身衣服。被薛元整過容後,她苗條多了,以前的衣服都不能穿了。她當然不願意穿雪玉的衣服。雪玉已經死了,沒有人願意穿死人留下來的衣服。

  回家的時候,那個戴着紅色狐狸面具的男人居然還站在那裡。那張面具搞得她心神不定。她扭過臉假裝沒有看到,匆匆往家裡走。誰知正走着,她突然被人從後面抓住。她驚愕地回頭,是那個戴面具的男人。她下意識高叫了一聲,聲音打着顫。男人於是放了手。任婉兒趁機逃離,飛快地往家跑。

  她驚魂未定地打開家門,看到薛元正坐在沙發上。她撲進他的懷裡哭道:「剛才有個男人,戴着一張面具……他抓住我,他抓住我!」

  她的身子發著抖。他緊緊地抱着她,拍打着她的背:「好了好了,沒事的。」任婉兒沒有看到,薛元的眉微微蹙着。

  過了一會兒,任婉兒像是想起了什麼。她跳出薛元的懷抱,在屋子裏面來回躥着。她神經質地問薛元:「你那個妖怪老婆呢?你殺了她,把她藏到哪兒了?她的屍體是不是就在這間房子里?啊?」

  林心怡早上去上班,同事們差點沒有認出來她。「天哪!」,女同事們驚愕地叫着,「你們看,她變得多美啊!」林心怡有些尷尬地站在那裡。她在瞬間有些後悔為什麼要一次次聽薛元的話,任他擺布。她覺得薛元身上有種巨大的魔力,讓她無法抗拒。但她從同事們的目光中知道了什麼叫做「驚艷」,虛榮心得到了充分滿足。

  林心怡換了工作裝坐在櫃檯後面,熟練地辦理着各種業務,指間的動作輕盈優美。

  一疊厚厚的鈔票從玻璃上的小窗遞過來。林心怡邊接邊習慣性地看一眼遞錢的儲戶。接錢的手僵住了,她看到的是一張面具。她差點叫出聲來,以為碰上歹徒了。「小姐,不要怕。替我存上這筆錢,一萬元,存期一年。」一個溫和的男中音響起,然後,一張身份證遞過來。

  她的心仍然撲騰撲騰跳着。接過身份證,她看到照片上是一個極其英俊的男人,臉部輪廓有着亞洲人少見的立體感。「言石」,一個奇怪的名字,出生日期是1975年1月10日。

  林心怡讓自己鎮定下來,點鈔,打印存單。手續辦完的時候,戴面具的男人說:「謝謝你,祝你永遠美麗。」

  她看着那個男人走出儲蓄所的大門,才緩緩地舒出那口氣來。對面的同事安森關切地問:「心怡,你不舒服嗎?」

  林心怡忽然想起她上個月離開整容醫院時遇到的那個恐怖的男人。她的臉色更蒼白了。她努力朝安森浮出一個淺笑,喃喃地說:「我沒事。」

  

  5

  「蕙蕙,這些天你哪兒去了?」話筒里傳來林心怡甜甜的聲音。蘇蕙反問:「你呢?不是也蒸發掉了嗎?」「蕙蕙,晚上有沒有時間?七點鐘老地方見,我有驚喜哦。」「鬼丫頭,玩兒驚喜誰不會,你等着吧。」蘇蕙掛了電話,仰面靠在沙發上笑了。這些天她真的忙----忙着情事。晚上帶那個英俊的男人給林心怡看,看她還說薛元是最帥的男人不。

  任婉兒無意中看見薛元將一個黑色皮包放在衣櫃的最底層。她不動聲色,等薛元離開之後才迫不及待打開柜子。拉開皮包的拉鏈,裏面是一楨精美的相框。

  任婉兒如遭電擊。她站起來,將相框的正面對着衣櫃的穿衣鏡。鏡子里的她面色灰白,神情怪異;相片里的臉卻豐潤妖媚,顧盼生輝。

  她早該想到的!或者說,那隱隱浮現的預感是對的。如今,她的外表一絲一毫都是楊雪玉,不再是任婉兒!她又想到了什麼,一件一件地翻着衣櫃里的那些衣服,真的找到了照片里楊雪玉穿的那件紅色毛衫!

  她跌坐在地板上,處於一種精神上的遊離狀態。在此之前,她一直生活在他的謊言里。她相信他,也許是她強迫自己去相信他,因為,她愛他。

  其實,她早已失去了自我。每夜每夜,薛元總會在最為酣暢的那一刻忘情地喚她「雪玉」,而她,總是在那時從巔峰跌入冰窟,心灰意冷。

  原來楊雪玉竟是這樣一個絕色美人,並非薛元所說相貌平平。她撫摸着自己那張與雪玉一模一樣的臉,想到:雪玉的毀容也許並非意外!如果是這樣,薛元既然可以讓自己成為美人,也可以讓自己成為妖怪!

  蘇蕙見到了一個全新的林心怡。蘇蕙甚至沒有認出來是她,以為她是……直到蘇蕙聽到熟悉的甜美嗓音。

  「天哪!」蘇蕙如置身夢境般低呼。

  「蕙蕙,怎麼樣?沒把你嚇暈吧?」林心怡開心地笑着,但那笑容不是蘇蕙熟悉的林心怡式的,而是楊雪玉式的。天!那個薛元竟把好端端的林心怡整成她妻子的樣子!蘇蕙的大腦像是出了故障,停止運轉。

  「哈哈,」林心怡更開心了,「你的反應比我預想的還要強烈啊。」

  林心怡這句話讓蘇蕙不得不接受這樣的現實。蘇蕙不知該說什麼,直覺告訴她林心怡已經處在一個極其險惡的陰謀之中。但這是個什麼樣的陰謀蘇蕙猜測不到,這樣的不可知更讓她心神不定。

  蘇蕙不知道要不要告訴林心怡。作為好朋友,她該說的,只是如何說呢?蘇蕙暗暗苦笑。她甚至忘了她原本打算給林心怡一個怎樣的驚喜,直到他忍不住出現在她們面前。

  看到那張英俊的臉,蘇蕙才清醒過來:「心怡,給你介紹一下,這是言石!」

  這回輪到林心怡吃驚了。「言石……」她心裏默念着。他沒有戴那張面具,這是一張多麼精緻的臉啊。對,精緻的臉,這是林心怡能找到的最為準確的形容詞。同時,她從蘇蕙的表情上斷定,言石與蘇蕙的關係已經非同一般了。

  他們三人的相遇,吃驚的好像並不止蘇蕙和林心怡。真正吃驚的是言石,他呆若木雞。

  蘇蕙洗了澡,換上一件綴滿蕾絲的睡衣,妖嬈嫵媚。她不明白言石為什麼每次洗澡都要背着她。她聽着衛生間里嘩嘩的水聲,思緒還停留在「換了臉」的林心怡那裡。

  就在這時,洗手間里,言石對着鏡子,將手放到額上,慢慢地將他那張英俊的臉揭下來。那張富有彈性的臉皮揭下來之後,他的臉剎那間猙獰可怖:整張臉都是紫紅色的傷疤和暗紅色的皮肉,沒有眉毛,沒有眼皮,沒有鼻子。幾個輪廓模糊不清的黑洞分佈不勻地在重重疊疊的疤痕中張開……

  他對着鏡子苦笑了一下,使那張醜陋的臉更加扭曲。他取出一瓶標着男士浴液的瓶子,在面盆里倒了一些,再兌上清水。攪勻之後,他將取下的那張臉皮放進入面盆泡着。這是薛元醫生交待的,這種特別配方的溶液能夠保持那張假臉永遠鮮活,富有彈性。

  然後,石言脫光衣服,打開淋浴,溫熱的水流在他光潔健康的軀體上飛濺開來。軀體是健美的,肌肉勻稱富有質感。

  十分鐘後言石走進卧室,蘇蕙正斜躺在淡橘色的床罩上沖他微笑。他的血液開始加速度在血管里奔流。他俯下身吻她,她潔白細長的手指輕撫他富有彈性的臉。她的唇也移了過去。她感到他那張英俊的臉上有股淡淡的甘甜,那種甘甜一直蔓延到心間。

  6

  早上任婉兒睡眼惺忪地到洗手間洗漱。她一邊擰開熱水管,一邊習慣性地抬頭向鏡子望去。然後,她整個人被一種巨大的驚恐攫住了:她看到自己的臉上布滿傷痕,五官都消失了,只是模糊的一團血肉……

  「啊――」她尖叫起來。然後,她感到有人抱着她晃動着,「寶貝,你怎麼了?醒醒啊。」是薛元的聲音。她睜開眼睛,看到薛元的臉上滿是關切與焦灼。她神經質地舉起雙手摸自己的臉,觸覺是柔滑細嫩的。她跳下床,找到鏡子,鏡子里是一張驚魂未定的臉,面色蒼白,汗水涔涔,不過是美麗完整的。

  她吁了口氣:是夢,一場噩夢。她安慰着自己,但仍擺脫不了巨大的恐懼。她用低沉的嗓音問薛元:「楊雪玉是怎麼毀容的?」

  薛元攬過任婉兒:「又做噩夢了?」任婉兒掙扎了一下:「我問你,楊雪玉的臉是怎麼被毀的?」薛元用手掌擦去任婉兒額頭上的汗珠,溫柔地說:「我不是告訴過你了嗎,是意外!」「是什麼樣的意外?」任婉兒逼問着。

  薛元鬆開任婉兒,將自己扔回床上,聲音沉悶:「你怎麼總是要揭開我的傷疤?我不願再去回憶那些可怕的往事了!」

  任婉兒冷笑一聲,想說:你是心虛吧。但她沒說,因為她怕。她對面的男人純真的外表下是怎樣的靈魂呢?她怕,怕自己成為第二個楊雪玉。

  林心怡滿腹心事地坐在櫃檯後面。她已經跟同事們產生了隔閡,那隔閡源於她全新的容貌。這種隔閡無關嫉妒,有關陌生。她想起蘇蕙看她的眼神,不禁嘆了口氣。連最好的朋友都不能接受她這張臉,何況同事們呢?

  她機械而又麻木地辦理着客戶交來的各項業務,因為精神不集中,好幾次險些出現差錯。「喂,你注意一點!」對面的安森將一張單據擲給她。怎麼了?她看了看,驚出一身冷汗:多敲了個零,五萬變做五十萬,好險!

  她心有餘悸地看了一眼安森,看到的是一張失望和厭煩的臉。她更正着存單,淚水不禁溢滿眼眶。愛美有什麼過錯?變得美了又有何罪?為什麼每個人都不再喜歡她?安森原來是喜歡她的,她一直明白。可是如今他的感情已經不在了,他喜歡的是原來的她——那個姿色雖不出眾但有着小家碧玉般清純的林心怡。

  好不容易挨到了下班,林心怡長舒了口氣。電話響了,是蘇蕙的聲音:「心怡,晚上老地方見,我想跟你說點事,你一定要去的,為了你自己。」就像是冰天雪地里一塊灼熱的炭火,蘇蕙的話語讓林心怡失落的心有了着落。

  「心怡,門外有人找。」同事喊她。「哦。」林心怡一邊換上便裝,一邊走出儲蓄所的門。門外是一個有些眼熟的女孩,小巧可人,只是一時想不起是誰。

  「心怡,我是薛元的助手小夏啊。」原來是小夏護士,林心怡恍然大悟,怪不得眼熟呢。她奇怪,小夏來找她有什麼事情呢?

  小夏將林心怡拉到沒人的地方,小聲對她說:「心怡姐,我是覺得你是個好人才提醒你的。那個薛醫生,他不是個好人,你最好防備着他。」林心怡疑惑地看着小夏,似乎不明白她的話是什麼意思。小夏有些急了:「心怡姐,你可要記住我說的話啊!我現在不能告訴你原因,因為我也說不清楚。我是為了你好才提醒你的,你要相信我,一定要擦亮眼睛啊。」

  小夏走了,留下林心怡一個人愣着。這個小夏,她不是愛上了薛元才這麼說的吧?她是怕林心怡成為他的情敵吧?林心怡想到這裡搖搖頭,輕輕笑了。

  離薛元下班還早,任婉兒正心不在焉地看着電視,門鈴響了。

  打開門,來人是一個極其英俊的男人,個子很高,嬌小的任婉兒只到他肩膀的位置。

  「你找誰?」任婉兒不安地問。

  英俊男人笑了笑,笑容溫柔且迷人:「你是楊雪玉吧,我是言石。我有話要跟你說,能讓我進去嗎?」

  任婉兒猶豫了一下,還是將言石讓進房門。沒有人能夠拒絕這樣一個外表迷人的男人。

  男人在沙發上坐定,聲音不高卻令任婉兒險些暈倒:「你不是楊雪玉!」

  任婉兒當即失語。她強作鎮定地微笑了一下,嘴角卻在抽搐。過了好久她才問:「你到底是什麼人?」

  言石用嘲弄的表情看着她失措的樣子,舉起手臂,手指靈活地將自己的臉揭下來。

  「啊――」任婉兒尖叫一聲,便癱倒在沙發上。

  等她睜開眼睛時,言石已經恢復了英俊的面孔。任婉兒像被人抽去了筋骨一樣不能動彈,縮在沙發里。

  言石輕輕對她笑了笑。他問:「想聽故事嗎?」

  

  7

  林心怡的面色漸漸變得灰暗,既而沮喪、驚恐。

  「蕙蕙,怎麼辦啊?薛元為什麼要這樣做?」

  蘇蕙蹙着眉:「心怡,我覺得薛元辦公桌上的照片和她的妻子並不是同一個人。」林心怡說:「我怎麼沒有注意他桌子上的照片呢?那天醫院慶典,薛元剛給我做了第一次整容術我正在家休息呢。蕙蕙,你憑什麼斷定那不是同一個人呢?」

  蘇蕙嬌美的臉上浮上了一層陰鬱:「心怡,薛元是個技術高超的整容師,做張臉對他來說不是難事。他既然將你弄成這樣,也會將別人弄成這樣。也許,你是第N個!」

  林心怡一驚:「他這樣做有什麼目的呢?都怪我,被他所迷惑,我……」她用手捏着自己的臉,那張完美的足以吸引任何人的臉。

  「心怡,不如我趁薛元上班時去他家看看,和她的妻子談談。」蘇蕙有了主意,「我有他的名片,上面有他的地址。」

  心怡猶豫着點點頭。

  任婉兒死人般癱在沙發上,而思維還在進行。她忽然想到了那個戴着紅色狐狸面具的男人,對,就是眼前這個人!他的臉……剛才他是將他的臉揭下來了,那張英俊的面孔之下是一張魔鬼般醜陋猙獰的臉!

  現在這個自稱言石的男人就坐在她的面前,離她不過半米的距離。他望着她輕輕地笑着,那笑容讓任婉兒心裏一陣陣發冷。言石說:「想聽故事嗎?一個天使與魔鬼的故事。」

  正在這時,有鑰匙在鎖孔里轉動的聲音。然後,門開了,薛元走了進來。

  言石看到薛元,沒有防備的他瞬間有些失措。他沒有料到薛元今天提前了一個多小時下班回家。片刻之後他恢復了鎮定,站起身來沖薛元禮貌地說:「對不起,打擾了。」

  薛元的臉上明顯掛着不悅。他掃了一眼沙發上的任婉兒,表情怪異地問言石:「你跟她說什麼了?」

  言石笑了:「我什麼都沒說呢,不信你問她。」

  任婉兒終於從沙發上站起來,靠在薛元的胸前,手臂環着他的腰,喃喃地說:「元,你讓他走,我什麼都不想聽,什麼都不想知道!」

  薛元暗自一笑:她是多麼聰明的女人呀。可有時候聰明並不是好事呢。看來,得提前行動了。

  第二天上午,蘇蕙敲響薛元家的門。過了好一會兒,門終於開了。出乎她的意料,門裡站着的竟是薛元本人。蘇蕙一驚,但馬上恢復了鎮定。她沖薛元一笑:「薛醫生,不歡迎我嗎?」薛元也回過神來,連連笑着點頭:「美女駕到,失敬失敬!」

  薛元將蘇蕙讓進客廳,請她坐到沙發上,給她倒了杯果汁:「不知蘇小妹有何事找我啊?」

  蘇蕙呷了口果汁,隨口說道:「我有個小姐妹想割個雙眼皮,想請薛大醫生做呢。」

  薛元說:「做個雙眼皮對我來說豈不是小事一樁?她本人怎麼沒來?」

  蘇蕙說:「她呀,不好意思唄。乾脆我讓她什麼時候直接去找你吧。對了,你一個人在家呀?嫂子呢?」

  薛元的臉色突變,為了掩飾失態,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她生病了!」

  「哦,那不好意思,我就不打擾了。你好好照顧嫂子,我先走了。」蘇蕙說著站起來要走。

  就在這時,卧室里發出女人凄厲的叫聲。蘇蕙的心猛一顫,回頭朝卧室方向望去。

卧室的門緊緊關着。薛元忙說:「不好意思,我妻子發病之後喜怒無常,讓你受驚了。」

  蘇蕙看了一眼面色慌張的薛元,不動聲色,一邊說著告辭的話,一邊走出薛元的家。就在那扇門即將關上的時候,蘇蕙最後望了一眼那間發出凄厲叫聲的卧室,誰知那一眼讓她魂飛魄散!

  「砰!」房門關上了。

  突如其來的驚懼讓蘇蕙全身發軟。她定了定神,匆匆離開薛元的家,那駭人的一幕還在她的腦海中回映。

  ——就在房門關上的瞬間,她看到卧室的門開了一道縫,一張臉露了出來。那是怎樣的一張臉啊,鮮血淋淋,皮肉模糊,五官不辨……蘇蕙的心一陣劇烈地收縮,那凄厲的叫聲似乎還在撞擊她的耳膜……

  

  8

  「心怡,你答應他了?你瘋了!」蘇蕙在電話里大叫。她這兩天持續做着噩夢,一想到那幕情景就非常後怕。

  「是的,蕙蕙,我答應他了,已經辭了銀行的工作。我不再是林心怡了,我要做楊雪玉。」林心怡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可怕。

  「心怡,是什麼讓你鬼迷心竅了?是他威脅你嗎?你不要怕,我們可以去揭發他的!」

  林心怡沉默了片刻,輕聲卻是清晰地說:「蕙蕙,你聽說過無間道嗎?」

  蘇蕙愣了一下,然後急切地說:「心怡,你這是去送死啊!」

  「蕙蕙,我已經沒有其他選擇了。從我接受薛元的整容術那天起,我便走上這條無間道了。」林心怡說完掛斷了電話,隔斷了蘇蕙急切的呼喚。

  薛元凝視着林心怡,露出他那一貫迷惑人的純真笑容。他沒有想到她這樣單純,他說什麼她便信了。不像那個任婉兒,總是疑神疑鬼的。或許這一次,她可以做他永遠的雪玉。

  他望着她美好的樣子,精神漸漸恍惚。他覺得他像是回到了十年前,他初見楊雪玉的時候。他初見她,驚為天人,她完美的容顏和身體是他無盡的嚮往。而現在,她就在他的面前。只要他一伸手,她就會屬於自己。

  是的,屬於自己,完完全全的屬於自己。他情不自禁地喚她的名字:「雪玉!」

  他開始吻她,吻她的每一寸肌膚。那雪樣的、玉般的肌膚。他看到了她的笑容,那迷人的笑容讓他發狂。他覺得他被她牽動着,攀升着,飛起來了,四周是雲是霧。忽然,他們從雲端跌下來了,就在那暢快的瞬間,他不能自已地叫她的名字:「雪玉!」

  言石把自己關在浴室里,像往常一樣揭下那張英俊的臉。他打開一瓶新的「浴液」,這瓶「浴液」是才從薛元那裡拿的,原來的一瓶已經用完了。

  他洗完澡,將那張臉從水盆里撈出來,擦乾淨,戴好。他無意地摸了摸「臉」,覺得跟往常不太一樣,微微有些發粘。但他沒有在意。他想,可能是天氣太熱了。

  他回到卧室的時候,蘇蕙就像往常一樣,以迷人的姿勢躺在淡綠色的床罩上,天生麗質的外表,與生俱來的高貴氣質。是的,那氣質就像一個人。一個永遠逝去了的人,一個永遠印在他心底的人。是的,那個人正是楊雪玉。

  他們像往常那樣擁抱,親吻,**,然後相擁而眠。室內的冷氣開得恰到好處,讓他們已經充分釋放的每一寸肌膚都舒適而愜意。

  夜裡蘇蕙起床小解,她將繞着言石脖子的胳膊抽出來,卻覺得胳膊上粘乎乎的。他怎麼出了這麼多汗?空調已經開得夠低了的。她邊嘀咕着邊打開床頭的壁燈,那柔和的淺橘色的燈光下,她看了看身邊英俊的男友,卻突然覺得天旋地轉,來不及叫出聲來就暈倒在床上。

  言石被她的動靜驚醒,疑惑地推了推橫在床上的蘇蕙。她穿着蕾絲邊的睡衣,臉朝下,原本紅潤的頰上沒有一絲血色。這時候他覺得脖子上有粘乎乎的液體,一種可怕的預感浮上來。他用顫抖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不禁全身都顫抖起來。

  那張假臉已經化掉了,露出他本來的面目。那個被這一切嚇暈過去的女人還神智不清地躺在那裡。

  陣陣心酸襲上他的心頭。

  他將她的頭放在枕頭上,蓋上薄薄的涼被。他很想最後再吻吻她水果色的唇,卻忍住了。他怕她突然醒過來,再受到更大的驚嚇。

  他將一封早已寫好的信放在她的枕邊,然後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走出家門。

  

  9

  清晨的陽光透過淡紫色的窗帘照亮了房間。薛元在林心怡頰上親了又親。他甚至不想去上班了。他留戀着這個女人,雖然天一亮他便明白她並不是那個她,但她又如何不如他心中的她呢?他心裏一直留戀的只不過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怎麼可以跟眼前這個女人相比呢?眼前的這個女人,她純潔無瑕,天使般微笑着對他說:「元,快去上班吧,晚上早些回來。」

  他覺得自己幸福極了。他幾乎從來不曾體驗過這樣的幸福。這才是他嚮往的雪玉啊,雪般的容顏,玉般的心靈。他忍不住又去吻她嬌嫩的唇,迷失在她無邊的溫柔里。

  薛元終於走了,林心怡長長地舒了口氣。薛元,他的確是個讓女人痴迷的男人。從昨天到今天,她幾乎淡忘了那些恐怖的傳言。他的眼神是多麼純真無邪啊,有這樣純真無邪眼神的人,怎會有一顆魔鬼般的靈魂呢?她覺得她應該是一直愛着他的,不然怎麼會這麼心甘情願地將自己交給他,在他手裡一點一點凋零,又一點一點盛開。

  她知道,這一切或許都是假象,但她甘願生活在這樣一個假象里。她甚至覺得如果能與他過一段這樣纏綿的生活,死在他手裡都願意。

  她就這樣感嘆着,憧憬着,沉浸在自我營造的氛圍當中。直到郵差按響了門鈴,將她拉回到現實。

  她穿着淺綠色的家居服開門,門外站着一個深綠色的人。她愣了愣,才明白他是送信的。

  如今的年月,誰還會不嫌麻煩地寄信?

  郵差問她:「你是叫楊雪玉嗎?」

  她略微遲疑了一下說:「是的。」

  「有一封挂號信,麻煩你簽收一下。」郵差遞過來一封信,並不厚,但足以讓她心驚。

  送走郵差,她坐在乳白色的沙發上,拆那封信,不知怎的手抖得厲害。這個時候,她已經從剛才那海市蜃樓般的意境里回到現實。她記起她來這裡最初的想法。是的,是薛元將原來的那個她毀了。所以,她要找到他的罪證,揭穿他的陰謀!

  信不長,但足以讓她冷汗直冒,此刻她才相信自己真的處在一個極其險惡的境地!

  信的內容是這樣的:

  

  朋友,我不知該如何稱呼你,只希望寫這封信會對你有所幫助。

  你一定想知道我是誰,其實這並不重要。我是誰?這個問題我也曾問過自己,卻一次又一次地迷失在答案里。我想,或許,你也是這樣。

  你身邊的男人,他有着一張天使般的臉,可以給你無盡的留戀,他有着一雙天使般的手,可以將你變成美人,然而,他有着一副魔鬼的靈魂。我是這樣形容的:魔鬼般的靈魂。

  他為了找回那個背叛過他的人,便用那雙天使般的手創造出另外一個她。但他無法從他的「作品」上找到想要的感覺。他憤怒,他絕望,於是他便毀了他的「作品」,創造另外的作品。也許他想,總有一天能夠創造出一個他所滿意的作品吧。

  你明白的,那個「作品」便是我。你無法想像我所承受的一切。所以,我設想你存在,就讓我告訴你這一切,不要讓你成為又一個我。

  你要問:為什麼不揭發他?我的回答在你看來也許是可笑甚至可憐的。是的,我愛他,也許就像你愛他那樣。我已經沒有明天了,所以我甘願消失在他的手裡。我是為他而生的,所以,就讓我為他死去吧。我只願你和我不一樣,願你比我幸運,可以逃脫這個魔穴。

  我將這封信寄存在一個我可以相信的人那裡,他將會按照我的意願在三個月後寄出這封信。我願我設想的你是存在的,並會對你有所幫助。當然我更願你是不存在的,但願他已經醒悟,結束了這場罪惡。

  我會在天堂里祝福你,願每一個為愛付出的人都能有所收穫。

  

  10

  薛元懷着輕快的心情推開家門。他一整天都在想着他全新的「雪玉」。她喚醒了他早已扭曲了的心靈美好的一面。他才知道真的還可以有這種真切的幸福。他飄飄然,他恍若隔世。他似乎真的回到了很久以前的那段美好卻短暫的時光里。

  他的「雪玉」背對着他,坐在窗前。傍晚的霞光透過玻璃窗照在她的發上,膚上,像極了一幅油畫。他站住,不忍驚動這幅極美的畫卷。卻突然,她回過頭來,像一頭受驚的小鹿。

  他的心不知何故疼了一下。奇怪,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他朝她奔過去,攬住她輕盈的腰枝。他低頭吻了一下她的頰,卻覺得她的身子在發抖。

  「怎麼了?乖。」他溫柔地撫着她蒼白的臉。她望着他,眼睛裏是迷茫和驚恐。這種神情像一盆冷水淋在他的頭上,讓他從夢般的境界里醒過來。

  唉,她竟然不是他的雪玉。她只是他親手做的美人。他悵然若失。她為什麼害怕他呢?是她知道了什麼?這種想法讓他驚慌起來。他怕,怕自己費盡心機製造的幸福又白費了。

但他漸漸發現她的目光開始充滿溫暖。溫暖從她的眼睛裏漫出來,進入他的眼裡。他漸漸又恍惚起來。他想:是自己太敏感太多心了吧。

  深夜,他抱着她,就要在淋漓盡致中睡去時,發覺外面起風了,然後是電閃雷鳴。他起身關了空調,打開窗子。他喜歡這樣的天氣,炎熱的夏天裏少有的涼爽天氣。

  他剛剛打開窗子,一股涼風就湧進房間。床上的女人低聲說話,但說的什麼他沒有聽清楚。

  他回過頭,看到她坐在床上,烏黑的長髮遮住了半張臉,看不到臉上的表情。

  他回過頭,準備將窗帘拉好。這時,一道閃電亮起來,照亮了窗外的景物。

  薛元家住的是一樓,從窗里向外看,綠樹成蔭,花紅草青,風景很是秀麗。但在這樣一個電閃雷鳴的午夜時分,薛元卻被窗外的景象嚇呆了。他全身的血液在那一刻猛烈地撞擊着血管,使血管幾乎爆裂。一聲炸雷轟響,幾乎將薛元的骨頭震碎了!

  他呆了好一會兒,然後神經質地將窗子關得死死的,窗帘拉得嚴嚴的,但這樣做並不能隔斷他那強烈的恐懼。這時雨落下來,嘩嘩的雨聲撞擊着他脆弱的神經。他僵硬地走到床前,看到林心怡用空洞的目光望着他。

  她冷笑道:「你是男人,還怕打雷么?」

  他沒有在意她這句話里含着嘲弄的成分。他步態笨拙地躺回床上,像換了一個人似的。他想他剛才一定是眼花了,對,一定是眼花了。他看到的一切不可能是真的!她已經死了!是她親手殺死她的!

  就在剛才閃電亮起的瞬間,他在半開着的窗子里,看到窗外離他兩米遠的地方站着一個女人。那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小媛!而且是整容前的小媛,沒有變成雪玉模樣的小媛!他曾經一度忘記了她整容前的樣子,但就在剛才閃電的瞬間,他看到她就站在窗外。她的面容清晰,表情怪異,一雙明亮的眼睛瞪着他。

  不,人死了是沒有靈魂的,作為一個醫生,他一直很清楚這一點。但這一刻,他的信念崩潰了。他的確看到了小媛,他手裡第一個犧牲品,第二個是任婉兒。

  薛元在極度的不安中,感覺到一雙手貼在他的背後上,溫熱柔軟。他的身子猛一抖,轉過頭,看到了林心怡的臉。那張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林心怡幽幽地問:「你剛才看到了什麼?」

  

  11

  當清晨的陽光漫進房間里的時候,蘇蕙睜開了雙眼。她覺得腦袋裡像灌了鉛一樣沉重,頭痛得幾乎裂開。她強撐着坐起來,回憶起昨夜的噩夢,那真實而可怖的噩夢。言石呢?言石去了哪裡?她忽然看到枕邊躺着一封信。她疑惑地拆開信封,展開信紙,然後,她像是被電擊中了一樣,覺得整個世界都坍塌下來。

  原來昨夜的一切並不是場夢,而是真實存在的!天哪,那張可怖的面容竟然會出現在她深愛的男人臉上。她萬萬沒有想到他那張英俊的臉竟然會是假的!

  她一遍又一遍讀着那封信,心潮起伏,淚流滿面。過了很久,她站起來,打開窗子,讓外面的新鮮空氣透進來。她深深吸了幾口氣,一個決定就在那一刻從心底升騰起來,讓她自己感動不已。對,她要把他找回來,無論他的外表是英俊的還是醜陋的,他始終是她的唯一!

  她將信小心放好。那封信的字字句句已經深深地烙進了她的心底:

  

  心愛的蕙:無論你是在什麼情形下讀我的這封信,我都希望你能平安無事。我知道,你終究會知道一切的,假的畢竟是假的,在現實面前,它終將被撕得粉碎,露出本來的面目。

  其實我原本是個很平凡的男人。我不英俊,但也決不醜陋。是薛元這個魔鬼改變了我,他能讓我成為天使,也能讓我成為魔鬼!

  在他那雙手的雕琢下,我由一個平凡的男人變成了一個極其英俊的男人。我原本應該感謝他,是的,為了感謝他,我拿了好多禮物找到他家。但我萬萬沒有料到,我竟會與她的妻子一見鍾情。你難以想像她的妻子是多麼美麗的女人啊。請原諒我在你面前讚美別的女人,我想如果你見過她,一定會理解我的心情。

  我們瘋狂地相愛了。但這只是一個短暫的故事,很快就以悲劇收場。當我知道她的美貌並無一絲一毫的後天修飾(你明白我指的是什麼),我感到了深切的自卑,我的愛失衡了。也就在這時,薛元發現了一切。嫉妒讓他發瘋,他親手製造了我,又親手毀了我。他無法容忍他深愛的妻子竟然與他的「作品」相愛。他殺死了她……

  她死得很美,很完整,因為他不願破壞她,他說她這樣一個天生麗質的美女,死也應該在最完美的時刻。

  她死的時候非常平靜。她的最後一句話是跟我說的。她說,求你了言石,原諒他吧。

  因她的這句話,我沒有揭發那個惡魔。後來,薛元給我做了一副假臉,我又「恢復」了英俊的容貌。我知道,以他的技藝是可以徹底給我整容的,但他沒有,只是給了我一張遮醜布。當然我知道他為什麼這樣做。

  然後我便遇到了你。坦白說,我最初愛上你是因為你很像她。並不是外表上的像,而是內在的氣質像,舉手投足像,一顰一笑像。最重要的是,你和她一樣,美得天然,不沾染一絲凡塵。

  蕙,我心愛的蕙,心疼的蕙,我是真的愛上了你,這愛再無關他人。可是你知道嗎,每次面對你的時候,我都要剋制住自己,因為我的靈魂在深愛你的同時也在遭受着強烈的譴責。我欺騙了你,我覺得如此神聖的愛也許在你眼中一錢不值,如果你知道我欺騙你的話。

  我不敢讓你知道我這張假臉之後是怎樣的猙獰可怖。我也不敢離開你,我怕你成為薛元手中的再一個犧牲品。我害怕他對你下手,因為你的氣質和她如此相仿,如果他將你整成她的樣子……我並不是胡思亂想,我知道薛元一直在繼續着他的魔鬼行徑,你的朋友林心怡便是又一個犧牲品!這便是我那天看到她時震驚的原因。可我不敢告訴你,怕你知道所有的真相。

  我一直沉浸在這虛假的幸福之中。我不知道這幸福會有多久,但我知道終會結束。所以我準備好這封信,要讓你在受驚之後明白這一切,明白我的心思,明白我對你的愛。

  蕙,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其實已經解脫了。我也許會遠離這個世界,也許會在遠離這個世界之前殺了薛元!我不能再聽她的話,原諒他。因為,那麼多無辜的女人已經付出了容顏,付出了生命。他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蕙,讓我最後再對你說一句:我好愛你!願你早日忘記這可怕的一切。願你能夠擁有幸福的明天,我在天堂里會為你祝福。

  

  12

  薛元做完當天的最後一項手術,收拾完畢,疲憊地靠在沙發上。他一整天都無法集中精神,原本靈活的手指變得笨拙遲鈍,惹得小夏幾次向他投來異樣的眼光。

  小夏換下淺粉色的護士衫,套上一條米色連衣裙,模樣可人地走近薛元,手裡捧着一杯菊花茶。

  「薛醫生,你不舒服嗎?已經下班了,早些回去吧,嫂子還在家等你呢。」小夏遞上茶水,似笑非笑地說。

  薛元接過杯子,將茶水一飲而盡,然後用手指輕輕按摩着太陽穴,嘴裏含糊不清地說:「哦,你先走吧,我在這兒休息一會兒。」

  小夏沒再說話,拎起手袋走了。薛元倒在沙發上,閉上眼睛,覺得全身的骨頭散了架一般,四肢無法再按照大腦的指令運行。

  他漸漸迷糊起來,朦朧中看到一個年輕女人出現在眼前,面目卻模糊一團。他揉揉眼,仔細看去,是雪玉在對着他盈盈輕笑。他剛要去抓她,雪玉卻忽然轉身,等再回過頭來,模樣竟變作小媛。小媛面含憂怨,向薛元伸出手指,掐住了他的咽喉。薛元嚇得大叫一聲,坐了起來,才發覺是夢境。

  那夢境讓原本心神不定的薛元更加惶恐。他打開燈,看了看牆上的鐘,已經是晚上八點半了,他竟然睡了近兩個小時。他站起身,理了理頭髮,收拾好東西離開辦公室。

  走廊里一盞昏黃的燈亮着。薛元向樓梯口走去,忽然發現有個白色的影子在前面一晃,不見了。診所已經沒有人了,是誰這樣鬼鬼祟祟呢?薛元想着,腦子略微清醒了一些,人也走下了樓梯。

  他一邊向樓後的停車場走去,一邊摸出兜里的車鑰匙。大樓與車房之間有條小徑,兩邊是樹陰草地。他經過一棵梧桐的時候,忽然有個人影從樹後冒了出來。

  他嚇了一跳,定睛看去,是個年輕的女人,穿着一件極短的白裙子,露出修長的**。讓他驚懼的是,她的臉上戴着一個面具,面具是一張骷髏臉,黑洞洞的眼眶,白森森的牙齒。

  要在平時,薛元一定會認為是誰在跟他開玩笑,但因為昨晚那恐懼的一幕,以及剛才做的那個莫明其妙的夢,此刻的他竟被嚇得魂飛魄散。他想逃,卻邁不動腳步,想對她出手,卻沒有一絲勇氣。他臉色灰白,張開嘴巴卻發不出聲來。

  這個時候,那個戴骷髏面具的女人發出一陣笑聲,笑聲凄厲,薛元覺得每根汗毛都在發抖。然後,那個女人輕輕摘掉面具,面具後的臉並不十分美麗,卻嫵媚動人。

  薛元幾乎昏厥過去,眼前一陣黑一陣白。

  「小媛!」薛元喃喃喚着她的名字,嘴唇哆嗦得厲害,原本標緻的臉因極度的恐懼變了形。是小媛,的的確確是小媛,被他整容前的小媛!與昨夜閃電中看到女人一樣!

  當薛元從驚懼中回過神來,面前的女人已經無影無蹤。他因為過度緊張竟然沒有看清楚她是怎麼不見的,這更加證實了他的可怕猜測——小媛的鬼魂!只有鬼魂才可以這樣來無影去無蹤。

  

  13

  薛元面前坐着一個戴着面具的人。紅色的狐狸臉面具,帶着詭異的笑。面具後面的那雙眼睛卻電一般雪亮,直視着薛元。

  薛元笑了,他明知故問:「你怎麼又戴上這個了?」

  戴面具的男人冷笑道「薛元,你做了這麼多惡事,就不怕遭報應嗎?」

  薛元的心顫抖了一下,面部肌肉有些僵硬。對面的男人看在眼裡,繼續說:「林心怡呢?」

  薛元面無表情地說:「言石,你又要多事了。你那一次已經破壞了我們的約定,所以我就給了你個教訓。怎麼樣,滋味好受嗎?」

  言石突然站起來,抓住薛元的衣領,一字一句地說:「你以為我不敢對你怎樣嗎?」

  薛元不示弱地扳住了言石的手腕,言石用力一甩,將薛元甩開。薛元身子一歪,險些摔倒。他扶住桌子,冷笑一聲,然後拉開抽屜,取出一樣東西擲給言石。

  言石將東西拿在手裡,是一張精緻而富有彈性的手工人臉,和上回薛元給他做的一模一樣。薛元又拿出一瓶「浴液」,皮笑肉不笑地說:「我保證這瓶是真品,呵呵。只要你聽我的話,守口如瓶,我們井水不犯河水,怎麼樣?我知道,你需要它的。」

  言石將那幅人臉扔給薛元,然後將「浴液」摔在地上。他惱怒地說:「你以為我希罕這個嗎?你以為我有了這個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做男人嗎?」

  薛元愣了一下,微微一笑:「怎麼?是蘇蕙發現了吧?那怪你自己,非要去找什麼任婉兒,這就是你的下場。」

  言石深深吸了口氣,以平息自己的怒氣。過了一會兒才說話,聲音嘶啞:「蘇蕙是個好女孩,你不能傷害她。」

  薛元沉默了片刻,臉上浮現出悵然之色:「她和雪玉一樣,那樣完美,我怎麼捨得傷害她呢?」然後,他換了一幅表情,口氣也變得溫和:「言石,只要你答應我守口如瓶,我會考慮為你徹底整容,而不是做一副假臉。你真的相信我不能把你整成美男子嗎?還有,如果你跟蘇蕙說出我的事,那就等於害了她,還會連累到林心怡。這話我跟你說過許多次了,你別不放在心上。你若執意和我作對,我們只能兩敗俱傷。你懂嗎?兩敗俱傷!」

  薛元自那個雷雨之夜起,便開始懼怕黑夜。往常他是喜愛夜晚的。夜晚可以與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只是每每覺得良宵苦短。而現在,他卻對夜晚越來越恐懼。他害怕做噩夢,害怕再看到死去的小媛。

  這樣的心態讓他失去了對林心怡的熱情。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他覺得林心怡也變得越來越冷。她的身體似乎沒有一絲溫度,冰冷得如同屍體。在炎炎的夏日裏,他覺得他們的世界結上了一層厚厚的冰。

  薛元從浴室出來的時候,聽到浴室窗子的玻璃發出「啪啪」的響聲。這響聲讓他心驚肉跳。他迅速離開浴室回到卧室,淡淡的燈光里,林心怡穿着一件薄薄的水果色的睡衣背對着她,烏黑的發遮住雪白的肩,這種誘惑擊退了恐懼,讓他的體內重新升騰出**。

  他伸出臂膀將她擁入懷中,覺得她的身子水般柔軟,風般輕盈。他看到了她的臉,那張做得和雪玉幾乎一模一樣的臉,覺得時空開始錯亂。他剛要低頭吻下去,卻聽到窗外發出一陣女人瘋狂的笑聲。他一驚,停止了動作,朝窗子看去。

  窗子是開着的,窗帘在夜風中輕輕浮動。薛元頓覺頭皮發麻。這時,女子的笑聲又響起,近若咫尺。他的心劇烈地跳動着,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女人,本想藉此平息一下心頭的恐慌,卻不料這一看卻驚得跳了起來。

  女人朝他淺淺一笑,這笑容令薛元面若土色,連滾帶爬逃出家門。他的腦子一片空白,他不知道懷中的林心怡為何突然變成了小媛。這讓他不得不相信死去的小媛真的來找他算賬了!

  他茫然地在夜色里奔逃,卻聽到女人的笑聲又響起來,讓他幾乎崩潰。他漫無目的走着,走進一片草地。他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因為前方有個穿白色短裙的女人正站在草地上,朝他幽幽地笑着。那女子正是小媛。

  小媛不聲不響地笑着,轉過身體。再回頭時,竟是一張布滿傷痕,五官模糊,猙獰可怖的臉。這張臉讓他想起小媛臨死前的樣子。薛元再也支撐不住了,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14

  言石終於按捺不住強烈的慾念,將關了三天的手機打開。短短几分鐘內,短訊就塞滿了收信箱。言石的心劇烈地跳動着,難以相信那是蘇蕙的千呼萬喚。

  言石一條又一條地翻看着,短訊里反反覆復只是那句話:「回來吧,言石,無論你是英俊的還是醜陋的,我都會一如既往地愛你……」

  言石孩子般哭了。蘇蕙的呼喚令他身體里的每一個細胞都在震顫,一直拚命壓抑着的思念排山倒海般湧出,將他淹沒。在這種無邊無際的思念的海洋里,他的心卻是那麼的沉重,一直沉入海底。他無法呼吸,無法拯救自己。

  忽然,手機的鈴聲將那鋪天蓋地的海浪擊退。他用顫抖的手指握着手機,看上面那串熟悉的號碼在急切地閃爍。他的手指在剎那間沉重得像千斤巨石,他用了全身心的力量才將那千斤巨石按下去。然後,他終於聽到了那個魂牽夢縈的聲音。

  「言石,真的是你嗎?言石?你聽到我說話了嗎?」那個聲音抖得變了調,既而哽咽:「言石,是我啊。你說話好嗎?」

  她的聲音讓他瞬間充滿了力量。有什麼客觀的因素能夠抵擋住人世間最猛烈最堅硬最頑強的愛情呢?

  蘇蕙的面容有些憔悴,但目光依然明亮。她知道對面的男人那張面具後面的臉是怎樣的可怕。但她已經可以承受住這樣的事實。愛一個人,不是只愛他英俊的外表。

  他握着她的手,感動得不能自已:「我以為我不會再見到你了。」

  蘇蕙哭着笑了:「你真傻,怎麼會以為我不愛你了。」

  他們說了好些平時說不出的肉麻的話,當他們彼此都平靜下來,忽然想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林心怡!林心怡現在是否無恙?

  薛元暫停了全天的手術,像根木頭一樣坐在辦公室里。昨天晚上他醒來時,已經躺在了自家的床上。那個變成鬼臉的小媛,以及變成小媛的林心怡都不見了。他將門窗關得緊緊的,燈開得雪亮,如驚弓之鳥度過了漫長而恐懼的一夜。

  小夏推門進來了。「薛醫生,你不舒服就回家休息嘛。」她看了看薛元死人般灰白的臉,知趣地不再說話,默默做着自己的事情。

  薛元目光獃滯地看着她手腳麻利地拖地板,收拾房間。小夏穿着淺粉色的護士裝,整潔清爽,充滿了活力,這讓薛元感到了些許的鬆弛。

  天太熱了,小夏沒有穿**,光腳穿着一雙布鞋,露出一截修長的小腿。薛元的目光從她的腿往上移,定格在她的臉上,若有所思,不久眼睛裏竟然有了一絲光亮,既而浮出了一絲詭笑。

  他不言不語地坐在那裡,想着他的心事,一直到晚上八點鐘才走出辦公室。

  他慢慢地下樓,在走出門診樓時看到前面有個白影一晃不見了。他停住腳步,轉身往回走。他要賭一把,以證實自己的猜測!

  他沿着樓梯一直往上走,走得很慢。他支着耳朵仔細地聽,果然聽到了腳下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他的嘴角動了動,他是在笑。

  他一直走到六樓,然後沿着窄窄的通道走向天台。天台上空無一物,灑滿如水的月光。他站定,目光望向遠處一座燈火通明的高樓,臉色十分陰暗。

  身後突然傳來了女子的笑聲,笑聲不大卻令人毛骨悚然。他猛一回頭,還是那個穿着白色短裙的年輕女人,長發過肩,骷髏面具。

  「哈哈哈!」女子揮起手臂,摘下面具,一張並不美麗卻十分動人的臉龐,在月光下白得瘮人。

  「薛元!」女人用怪異的聲音叫他的名字,「你殺了我,你可知罪?」

  薛元的身子顫了顫,極力掩飾着慌亂:「小媛,你果真做鬼也不放過我嗎?」

  「哈哈哈!」女人仰天長笑,「你殺了我也就罷了,我怎能容忍你再傷無辜女人?」說著,女人伸出素手,長長的指甲閃着寒光。

  薛元一步步向後退去,女人一步步緊逼上來。不一會兒,薛元已經走到了天台一角。一陣風吹來,薛元不由打了個寒噤。

  「小媛,你是何苦呢?我欠你的下輩子償還不行嗎?你忘了,你曾經說過愛我至深,寧願為我去死嗎?」薛元溫柔地說著,「好吧,小媛,你若怨氣太重,就殺死我……」薛元正說著,忽然一閃身,動作快得難以置信。

  他的雙臂用力向女人推去,女人猝不及防仰面摔倒。薛元又飛起一腳,女人大叫一聲跌下樓去,長發在空中那麼優美地飄飛,滑落……

  水泥地上,綻開一大朵鮮紅的花兒,染紅了女人的白裙子。薛元俯下身去,伸出手指一下子揭去了女人的臉,一張手工做的臉。然後,他嘿嘿一笑:果然是她!

  

  15

  小夏的死震驚了整座醫院。薛元作為第一證人接受了警方的調查。薛元滿臉悔痛,說小夏對他一直一往情深,只是自己已經有了妻室所以對她冷淡處之。出事的晚上他們加班到很晚,單獨相處時小夏情到濃時,不能自已,主動投懷送抱,他不冷靜地對她惡言責罵。小夏便哭着跑了。誰知他還沒有走出醫院的門診大樓,小夏便墜樓身亡……

  薛元的敘述令所有的人驚疑而又痛惜。薛元有些後悔,覺得此事鬧得大了。早知真是小夏在裝神弄鬼他何至於如此害死她呢?都是自己太過心虛!夏小嫚,夏小媛----他早該猜到她們之間的關係!夏小嫚,這個分到他們醫院才半年的小護士,是她單純可愛的外表騙取了他的信任。

  他早該確定是她!他所有的助手中只有她能夠做出這樣精巧逼真的假臉,以至於在沒有陽光的夜晚連她的老師都沒有看出破綻!

  言石一語不發地坐在地板上,頭埋進膝蓋里。蘇蕙心疼而無助地望着他。重逢之後短暫的喜悅已經過去,他們再回不到從前。不是因為蘇蕙,而是因為言石。他無法戴着一張面具去擁抱她,無法再去親吻她嬌美的面頰。儘管她說自己不在乎,甚至要摘下他的面具。而他執意不肯,拒她於千里之外。他們痛苦因為對方的痛苦而更加強烈。

  終於,蘇蕙艱難地說出了那句話:「言,要不,你去整容吧。」

  言石沒有說話,只是顫動了一下。蘇蕙用溫和的語調說:「言,這是橫在我們之間的鴻溝。只有消除它,我們才能回到從前。我當然不是讓你去找薛元。有薛元那樣高超醫技的整容師還有很多啊。」

  言石終於將頭抬了起來,卻半晌無語。

  林心怡在人間蒸發了。儘管薛元發誓說他沒有傷害她一絲一毫,但言石根本不信。他決定要趁薛元不在家時潛入薛元的家裡,他要找到蛛絲馬跡,他要找到薛元害人的證據!

  找林心怡下落的不止言石與蘇蕙。林心怡的失蹤成了薛元的心病。漫漫長夜,再無人陪他度過。他感到孤獨無助。

  夜色已經很濃了,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茉莉香氣。這是楊雪玉最喜歡的,她喜歡的便成了他的最愛。薛元嗅着熟悉的味道,對雪玉的思念一點一滴在心中彙集,越積越多,終於衝破了心的閘門。

  他輕手輕腳地走出卧室,走進工作間,打開燈,一直走到暗櫥邊。

  這是一個做得非常隱秘的暗櫥,暗櫥的門與牆壁渾然一體。他推開擋在那裡的矮櫃,搬掉牆角的一塊木質地板,將手伸到地板下面旋動機關。

  暗櫥的門緩緩開啟。

  暗櫥並不大,但足以放下他最心愛的女人。他將她抱出來,一直抱回卧室的床上。

  他俯下身凝視着床上的女人,熱淚盈眶,喃喃喚道:「雪玉!」

  被他喚作雪玉的女人像童話中的睡美人,純白的真絲長裙,鏤空的蕾絲花邊,雪樣玉般的肌膚。她的發蓬鬆如雲,蒼白的面頰在燈光下柔美動人,修長的眉新月般輕盈,長長的睫毛展開優美的弧度,小巧的鼻翼,飽滿的雙唇。

  她在他精心的呵護下仍然鮮活如初,她永遠是屬於他的,是他完美的妻。

  薛元輕輕地撫摸着她冰冷的肌膚,吻着她冰冷的唇。一顆滾燙的淚珠滴落在她的頰上,如花含露水。他輕輕用手指試去,愛憐無比。

  突然,他下意識地回頭。並沒有人,他卻感到一陣心慌。他覺得寂靜的夜裡有一雙眼睛正注視着這一切。這雙他看不到卻感覺到的眼睛正在窺視着他,窺視着他的雪玉。

  

  16

  薛元每日如同一個幽靈出沒於醫院與家之間。他的表情僵硬,舉止呆板,少言寡語。往日那個面目俊朗、笑容純真、沉穩幹練的特級整容師不見了。他連接在手術中出了兩次重大的差錯,院長忍無可忍,以放長假的名義暫停了他的工作。

  這樣也好,用不着再偽裝下去。薛元在家中自斟自飲,半醒半醉。

  他已經失去了一切。失去了親人,失去了朋友,失去了希望,失去了生活的樂趣。連那一直以來的邪惡慾念都失去了。一切逝去,終究是場空。他僅剩那個暗櫥里的睡美人了。但他只有在夜深時分,才敢將她抱出來,祭奠她冰冷的身體。

  他感到自己也像那具屍身,失去了靈魂,僅存一件外殼而已。

  朦朦朧朧中,薛元看見一個女人向他走來,嬌顏若花,身姿清雅。他的眼睛慢慢亮起了光澤。「蘇蕙?你怎麼來了?」薛元心中一陣激動,竟伸出手想抓住她纖細的指。

  蘇蕙後退一步,臉上掛着笑容:「薛元,你將我也整成雪玉的樣子呀。」

  薛元心裏一驚,慌忙搖頭:「不,不!我不會的!」

  蘇蕙不高興了:「為什麼?為什麼你把她們都變成了她的樣子,單單忽略了我?」

  「蕙」,薛元急切地說,「你知道我是多麼努力地追求完美嗎?可是,為什麼我卻得不到!」他望着自己修長的雙手,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我曾經以為我可以做出一個心目中完美的雪玉,可是我卻接連失敗。我不能容忍不完美的雪玉,所以寧願毀了她!」

  他看到蘇蕙臉上露出恐懼的表情,於是溫柔起來:「可是,你是多麼完美的女人啊。老天無眼,為什麼沒有讓我早些遇見你!」

  蘇蕙突然哈哈大笑起來。那張臉瞬間竟變做了雪玉的臉。雪玉的臉因為狂笑而扭曲,再扭曲,漸漸變了形,變得猙獰可怖!

  薛元嚇得大叫一聲醒來。他摸了摸額頭,已經全是汗水。他心有餘悸地喘着粗氣,想起夢裡的蘇蕙,不禁嘆了口氣----為什麼會夢到她?這對雪玉多麼不忠啊。

  想到雪玉,他猛然坐起,跌跌撞撞地來到工作間。打開暗櫥,抱出他的睡美人。

  美人容顏依舊。他將她輕輕放到床上,撫摸着她潔白的裙裾。慢慢的,他覺得她薄薄的衣裳竟然有了溫度。他去摸她的臉,發覺她的臉也變得溫熱起來。他搖了搖頭,心想自己真的醉了。

  就在這時,床上的雪玉竟緩緩睜開了雙目。黑色的有着長長睫毛的眸子,映着屋子裡淡淡的燈光。薛元全身一抖,張大嘴巴愣在那裡。

  雪玉的眸子輕輕轉動,眼波流轉,顧盼生輝。她的嘴角微微一挑,浮出淺笑,然後竟坐了起來!

  薛元仍然沒有回過神來,只怔怔地望着她,以為仍在夢中。忽然,他將手指塞入口中咬去,十指連心的疼痛清晰地由神經傳入大腦----不是夢,竟不是夢!

  他猛然躍起來,抱住她,用顫抖的唇去吻她的唇:「雪玉,你真的活了!雪玉!你終於回到我的世界裏來了!」

  雪玉的頭微微向後一仰,用微弱的氣息說道:「元,你一直愛着我對嗎?」

  薛元將她緊緊地抱在懷中,喃喃地說:「是的,我一直愛着你,一直後悔殺死你。所以我每天都會細心呵護你,幻想你能醒來。我將她們都殺了,因為她們都不如你。你才是我的唯一啊!」

  雪玉在他的懷裡輕輕笑了。她一隻手環着薛元的脖子,另一隻手伸進自己的裙子,摸出一把鋒利的水果刀!

  薛元仍然沉醉在如夢似幻的境界里,卻突然感到胸口一涼,接着又一熱。灼熱的液體從體內噴射出來,染紅了她潔白的裙子。

  他驚恐地望向他最心愛的女人,卻見那女人面帶冷笑。他一下子完全清醒過來,只是為時已晚。

  他倒在了床上,那雙眼睛還在望着他的雪玉,彷彿不相信他所看到的最後一幕。

  被鮮血染紅的女人卻如一頭受驚的小鹿,用不安的眼神看着被她殺死的男人,喃喃自語:「不,你沒有將她們都殺死,還有一個活着的雪玉。」然後她微微笑了,伸出素手,纖纖玉指輕輕揭去他的臉。

  她倒吸了一口冷氣:那張標緻的假臉之後,五官果真魔鬼般猙獰。

  

  17

  蘇蕙發現自己被綁在手術台上,薛元正用無邪的笑容望着她,手裡舉着一把明晃晃的手術刀。

  無邪的笑容漸漸變得邪惡,鋒利的刀刃慢慢朝她的臉部移去,蘇蕙感到一陣陣眩暈,絕望地盯着那把刀子,那把即將劃破她面頰的刀子。

  她想喊,喉嚨里卻發不出響聲,她想掙扎,手腳卻癱軟無力。那把刀子就要在薛元的冷笑中刺入她的皮膚了。她的靈魂突然在瞬間出竅,用盡最後力氣大喊一聲。

  她汗水涔涔地醒來,在黑暗裡驚魂未定。她打開燈,朝言石的房間走去,卻發現他已不知去向。

  她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裏面不安地走動着,剛才的噩夢還在延續着恐怖的氣氛。她感到那個夢似乎預示着不祥。言石到哪兒去了?自從他回到她身邊,便執意不肯與她同睡。他說害怕她半夜醒來,他的面具滑落而令她受驚。

  牆上的鐘敲響十二下,每敲一下都令她心驚肉跳。不知又過了多久,她終於聽見房門開啟的聲音,接着一陣腳步聲緩緩貼近她的耳畔。

  她跳起來,走出卧室,看到言石站在她面前,懷裡抱着一個女人。

  他將女人放在地板上。女人的長髮像黑色的魚網,網住蘇蕙砰砰亂跳的心。

  「她死了?」她觸到女人冰涼的手臂,感到涼意直侵她的心房。

  「心怡?她是心怡嗎?她是怎麼死的?啊?」她抓住言石的胳膊,身體搖搖欲墜。

  「她不是林心怡。」言石慢慢地說,「薛元已經死了,是被林心怡殺死的。」

  「那她是誰?」蘇蕙驚疑地望着地板上的女人。那女人神態安祥,聖女般純潔,白色的裙子一直遮住她的雙腳。

  蘇蕙突然鬆開抓住言石的手,跳了起來:「我知道她是誰了。她是真正的楊雪玉,對嗎?」

  言石雕像般半跪在雪玉跟前,機械地點了點頭。

  蘇蕙猛地喘了幾口氣,總算沒有窒息過去。「那心怡呢?她在哪裡?你是說,她殺死了薛元?」

  言石慢慢抬起頭來,面具後面的雙眼黯淡無光:「林心怡扮做雪玉的屍體殺死了薛元,她已經離開了這裡。她說能走多遠就走多遠,走到無路可走為止。」

  蘇蕙獃獃地看着言石,看着雪玉,半天才說:「那,她怎麼辦?你打算如何處置她?」她指着地上的死人問他。

  她聽到言石開始哽咽起來,只是她看不到他的淚水。他就那樣一直半跪在那裡,沉默不語。

  後來他將她抱起來,抱進自己的房間。他將她擱在床上,整夜地守着她。

  「我要陪着她,不然她會冷的。」他像是對蘇蕙說,又像是對自己說,對死去的雪玉說。

  蘇蕙覺得五臟六腑撕裂般疼痛。那一瞬間她明白了:活人,是永遠無法跟死人爭寵的。她覺得憤恨,覺得屈辱,又覺得那麼的無能為力。

  天快亮了。一夜未眠的言石抱起雪玉,走出家門。

  蘇蕙獃獃地看着這一切。「你要去哪裡?」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虛無飄渺,像來自另外一個世界。

言石止住腳步,頭也不回地說:「蕙,對不起。不是我不愛你,是我配不上你,無法再愛你。你……自己好好保重吧,會有好男人好好愛你的。」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了,卻依然清晰,「我要陪着她到很遠很遠的地方,遠離邪惡的人間,到。」

蘇蕙想上前攔住言石,腳卻邁不動半步,只有眼淚無聲地奔流。言石開始緩緩朝前走,在蘇蕙的視野里消失。蘇蕙覺得全身都被掏空了。他不會回來了,她想。她永遠地失去了他。

  太陽從海平線上躍出來,照亮整個世界。鷗鳥一聲聲鳴叫,如泣如訴。言石抱着雪玉站在礁石上,海風帶着濕潤的潮味陣陣吹過,她的長髮在風中飄搖着,如一面黑色的旗幟。

  「雪玉,我為你選擇了海葬。」他伏在她耳邊柔柔地說,「你別怕,不會冷的,有我陪着你。」

  他抱着雪玉,一步一步緩緩朝大海走去。海浪沒過他的腳,沒過他的膝,沒過他的腰。

  陽光灑在海面上,灑在他們的身上,給他們最後的身影鍍上了一層黃金色的光芒。

  海浪洶湧着淹過來,柔長的黑髮如一尾游弋的魚。

  一張面具漂浮在海面上,紅色的狐狸臉,詭異地笑着。

蛋生

  1.

  終於做完了老闆交待的工作,離開辦公室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了。正是隆冬時節,公交車的末班車都已經回巢了,疲憊不堪的我只能站在路口等的士。

  公司遠在市郊,周圍都是村舍和農田,北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帶着尖利的哨聲。我縮了縮脖子,裹緊圍巾,四處張望着。

  偶然只有過路車匆忙地從這條窄小的街道駛過。汽車行駛的方向是一片樹林,從我站立的位置來看,汽車似乎駛進了那片黑漆漆的樹林里,更增添了几絲詭異的氣氛。

  我嘆了口氣,心中詛罵著狠心的老闆,眼睛卻沒有離開那片樹林。這個時候,我突然看到一個人影從樹林里鑽了出來。我嚇了一跳,定睛再看,那個人影伸出胳膊揮舞了幾下,感覺中,像是在對我招手。

  憑直覺,那是個女人。只有女人才有這麼柔美的動作。這麼晚了,我這樣一個單身男人尚且畏懼這個鬼地方,何況一個單身女人?她站在樹林前幹什麼?是在向我求助嗎?

  我的腿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又猶豫了。這會不會是一個誘餌呢?如果我過去之後,從樹林里躥出幾個持着傢伙的壯漢,那我的小命可就休矣了。

  可是,那個女人沖我招手之後,又潛入了樹林,過了好一會兒仍然沒有動靜。好奇感就像描爪一樣搔在我的心頭,終於,我按捺不住了,決定鋌而走險。

  我小心翼翼地走到樹林前,仍然不見女人的蹤影。我又朝前走了幾步,鑽進樹林,這個時候,藉著透進來的路燈光線,我看到不遠處有一個身穿白衣的女人坐在一個像石頭一樣的東西上面。

  白衣女人的容貌看不清楚,她似乎穿得很單薄,抱着肩膀,身體縮成一團。她看見我,又將手伸出來,在空中揮了揮,似乎是讓我過去。

  「你是誰?」我放開聲音沖她喊道。

  白衣女人卻沒有回答。不但沒有回答,而且猛然站起身,向樹林深處跑去。

  看着她詭異的行蹤,我愈發相信她是一個誘餌。只是她一定是被迫的,那些強迫她的人連衣服都不讓她穿暖和,實在是可惡。想到這裡,我竟然不顧安危走到了她剛才的位置上。若干年之前,我曾經是一名武警,即使突然衝出幾個拿着傢伙的人,我也不會太快就趴下。

  這個時候,我發現白衣女人剛才坐的地方並不是一塊石頭,而是一團白花花的東西。我蹲下去打亮火機,微弱的光芒中,我發現那竟然是一個白色的球狀物。

  球狀物酷似雞蛋,但個頭比雞蛋大得多,直徑足有五六公分。

  難道是其他什麼動物的卵?我抱起來,那潔白的蛋殼上還留有女人的體溫,我被寒風凍得冰涼的手指感覺到了溫暖。

  捧着蛋,我回想着剛才女人坐在蛋上的動作,一絲怪異感湧上心頭。那女人的模樣似乎就是一個正在孵蛋的母雞。難道,這個女人是想把蛋里的動物孵出來?

  再向女人離去的方向張望時,女人早已不見蹤影,只有夜風吹過樹林的響聲。我的毛孔乍起來,趕忙從樹林子里鑽出來。

  路上的行人更少了。我終於打消了坐的士回家的念頭,決定在辦公室里湊合一宿。

  我捧着蛋返回辦公室,打開空調,感覺暖和了許多。我把那個蛋放在我的辦公桌上,這個時候,我忽然聽到蛋殼裡傳來一陣異樣的聲響。

  

  2.

  我被那響聲嚇了一跳,把耳朵湊過去聽,聽到裏面不斷傳來微弱的敲打聲,像是想要把蛋殼弄破。難道裏面的動物即將破殼而出了?這個想法弄得我很興奮,也有一點緊張。因為我不知道這蛋殼裏面會是什麼動物。如果是一團可愛的鳥禽類動物還好,假若出來的是一隻長着若干條腿的爬行類動物,那將會是一件讓人噁心的事情。

  我把辦公桌最大的一隻抽屜打開,把裏面的雜物取出,鋪上報紙,又墊上一層厚厚的衛生紙,然後,我把那個蛋放了進去。這個時候,辦公室里已經很暖和了。我脫下外衣,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個蛋發獃。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夜更靜了,還是蛋里的動物折騰得更厲害了,我發覺蛋里的動靜更大了。那個蛋甚至被弄得晃動起來,並且,幅度越來越大。但是裏面的動物似乎心有餘力不足,任憑「它」怎麼折騰,蛋怎麼晃動,蛋殼也沒有破裂。

  我不由自主伸出手去,下意識想去幫「它」,手觸到蛋殼時卻又縮了回來。不知道為什麼我感到越來越恐懼。憑直覺,那裏面會是一個前所未有的怪物!

  正在這時,辦公室的門發出輕微的響聲。那聲音嚇得我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那絕對不是風吹動門發出的響聲,而是一個人敲打房門的聲音。

  不僅蛋殼裡有東西在敲,門外也有人在敲。我被兩面夾擊的未知恐懼弄得六神無主。而這時我忽然想會不會是樓下那個值班的保安呢?他一個人值班,耐不住寂寞想上來聊聊,又怕我已經睡下被吵醒,所以試探性地敲門?

  想到這裡,我鬆了口氣。我走到門後,輕聲問:「是誰?」

  卻沒有回應。如果是值班的保安,這個時候絕對不會一言不發的。我吸了一口冷氣,把門打開。

  那一瞬間我感覺似乎有人硬生生地將我的頭蓋骨揭下來一樣。卻沒有痛覺,只有靈魂出竅的寒意。我看到門外是一張醜陋到極點的臉。那張臉布滿了疤痕,五官不辨,左眼縮在被毀得沒有形狀的眼皮里,右眼卻在眼眶外面吊著!

  我險些暈過去。然後我發現這張臉的主人穿着一身單薄的白色布衣,是個女人。與臉迵然不同的是,她的身體在這樣簡陋的白衣里顯得十分曼妙。

  鬼!

  只有在鬼片里才能見到的場面!

  我回過神來時,下意識將門推上。門發出「砰」的一聲巨響,將那個可怕的「女鬼」與我隔開。

  我擦了一把額頭上沁出來的汗珠,然後才想起來,這不就是剛才在樹林裏面出現的白衣女人嗎?那隻蛋的主人。

  想到那隻蛋,我猛然走到辦公桌前。然後,我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

  

  3.

  抽屜半開着,裏面的那隻蛋已經破裂開來,裂為兩半。而在兩瓣蛋殼之間的衛生紙上,是一個粉紅色的肉團。我定睛一看,那個肉團竟然是一個小小的屬於人類的嬰兒!

  那個嬰兒只有我半個拳頭那麼大,渾身的皮膚皺皺的,粘粘的,腦袋只有一小點,五官倒很齊全,頭髮也長出了一些。那個嬰兒還是活的,是個女嬰,細小的四肢胡亂揮舞着。這時我才發現她的指甲又長大尖。一定是她用尖利的指甲劃破了蛋殼吧!她在哭,但聲音實在太微弱了。

  我站在那個嬰兒面前足足愣了五分鐘。這五分鐘里,我不知道該對這個嬰兒做些什麼。我是一個未婚男人,根本就不懂得怎樣去護理一個新生兒,況且還是個從蛋殼裡孵出來的微型嬰兒!

  要打120嗎?把這個嬰兒送給醫院,像她這麼弱小的嬰兒,似乎應該呆在暖箱裏面精心呵護。可是,要怎麼對那些醫生說?又怎麼面對明天早上來上班的同事?他們會相信這個嬰兒是從蛋里孵出來的嗎?

  這時,我忽然想到剛才門外站着的那個「女鬼」。她是這個蛋的主人,難道她就是這個嬰兒的媽媽?那是不是應該讓她進來,帶走她的孩子呢?可是那個女人穿得那樣單薄,這個孩子又是這樣嬌弱,她能養活她嗎?

  我這樣猶豫着,還是又打開了門。那個醜陋的女人還沒有離開,正站在外面瑟瑟發抖。我忽然覺得她很可憐,對於是她說:「你進來吧,你的孩子她……已經出生了。」

  她聽懂了我的話,用那雙可怕的眼睛怯生生地看了看我,然後跟着我走進辦公室。

  當她看到抽屜里那個粉紅色的小嬰兒時,她那醜陋的眼睛裏迸發出了光采。她的嘴裏發出「啊,啊」的聲音,這個時候,我才意識到她不會說話,可能是個啞巴。

  女人伸出細長乾枯的手,將嬰兒小心翼翼地捧在手掌里,然後撩起衣服,露出一隻雪白飽滿的**。她一隻手托着那個嬰兒,另一隻手捏住**,將乳汁擠進嬰兒的嘴裏。

  我被這一幕驚呆了。我沒有料到這樣醜陋的女人竟然會有這樣美麗的**。她給嬰兒餵奶時的樣子溫柔極了。忽然間我覺得她的臉沒有那麼難看了,然後我的臉有些發燒,眼角有些濕潤的液體淌出。

  但是我馬上發現事情並沒有那麼順利。嬰兒的嘴實在太小了,那些乳汁又流出得太急,把嬰兒給嗆住了。嬰兒劇烈地咳着,臉脹成青紫色。女人馬上停止了動作,用一雙焦急的眼睛向我求助。

  說實話,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可是我想我一定是個天才,忽然有了一個辦法。我從另外一隻抽屜里找到一盒治療感冒的口服液,把裏面沒有用過的吸管取出來,然後又找來一隻乾淨的一次懷紙杯,用剪刀把紙杯的底部剪掉,然後把紙杯底部和吸管遞給女人。

  女人雖然又丑又啞,但腦子並不笨。她很快領會了我的意思,把嬰兒重新放回抽屜里,然後把自己的奶水擠在那個杯底里。

  我則趁這一會兒工夫找出一件乾淨的白色棉T恤,用剪刀剪掉一塊,輕輕把女嬰的身體裹住。

  女嬰這個時候已經不咳了,呼吸很暢通,臉色紅潤了許多,一雙綠豆大的眼睛似乎在看着我。

  我捧起女嬰,配合著女嬰的媽媽把吸管的一頭放進女嬰的嘴裏,另一頭浸在杯底的奶水裡。這個時候奇蹟出現了,女嬰開始吮吸了。不一會兒,就把杯里的奶水喝掉了大半。

  女嬰吃飽後,我懸着的心才放了下來。女人坐在辦公室的沙發上,把嬰兒放在雙掌里,眼睛凝神着她的孩子,目光一刻也不願意離開。

  這個時候我才去想:這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她為何會以這種匪夷所思的方式生下她的孩子?

  4.

  我把我的疑問說給這個女人。女人的目光終於離開自己的孩子,警惕地看着我。她的嬰兒已經睡著了。剛才破殼而出一定耗費了女嬰太多體力,現在吃飽喝足,香甜地熟睡了。

  我發現女人目光中的警惕,於是說:「你別怕,我既然幫了你和你的孩子就會幫到底,你不要有顧慮。」

  女人嘆了一口氣,目光重新回到熟睡的孩子身上。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嘴裏發出「啊,啊」的聲音,一隻手則抬起來,像在空中寫着什麼。

  我明白了。我在抽屜里又鋪上一層毛巾,把那個小傢伙放上去,然後遞給女人一張紙和一枝筆。

  女人開始在上面寫起字來。

  十分鐘之後,女人寫完了,把那張紙遞給我。出乎我的意料,她的字體居然流暢而且秀氣。

  她寫的是:

   我是個不幸的女人,在一場火災中毀了容,又失了聲。後來我的丈夫拋棄了我,我又沒有親人,於是只能流落街頭。更不幸的是,我被他們抓起來,成了他們的實驗品。後來我懷孕了,三個月後生下了一隻蛋。又過了三個月,我忍受不了他們的折磨,又擔心我的孩子會成為他們的又一個犧牲品,於是偷走了我的孩子並逃了出來。天很冷,我知道我的孩子快出生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遇到了你。我冒險向你求救。不然,我的孩子可能已經凍死了。

  看完了女人寫的字,我才知道世間真的有這樣的奇蹟。這個女人懷孕三個月就生下來一隻蛋!再過三個月,這個蛋就孵出了一個孩子!這不是美國科幻大片,這樣的事情就活生生擺在我的眼前!

  可是女人說的「她們」是誰?任憑我如何追問,女人就是不回答。

  我陷入思考中。我想到離這裡兩公里遠的地方,同樣是遠離鬧市的市郊,有一家醫學院以及附屬醫院。難道這就是女人說的「她們」?這個「人蛋」孵出的嬰兒就是他們的研究成果?如果是這樣……

  我還沒有肯定我的猜測,就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喧鬧聲。是一群人,邊說邊靠近我的辦公室。

  

  5.

  我聽見門外有人問:「你肯定她在裏面嗎?關鍵是那個蛋。」

  是值班保安的聲音:「我看到李天回來的時候,手裡拿着一個白色的東西,不知道是不是你們說的蛋。但我肯定那個女人是進了這座樓了。我看到她的時候,還以為看到了鬼,差點兒被嚇死!」

  女人聽到這裡,又開始瑟瑟發抖。我看着她楚楚可憐的模樣,還沒有來得及做出反應,外面的人已經開始敲門了。

  我打量着我的辦公室,沒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可是我知道不能讓這個女人落入他們的魔掌。敲門聲中我保持着沉默,試圖把那隻雙人沙發搬到門後抵擋他們。

  可是我還沒有開始搬那隻沙發,外面的人已經用極其野蠻的方式破門而入了。是三個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以及那個值班的保安。

  「他就是李天!」保安向我一指。我用鄙夷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看他得意忘形的樣子,就知道他一定已經得了他們很多好處。

  這個時候,三個穿白大褂的男人都已經看到了那個女人。他們高聲叫嚷着沖向她,抓住了手無縛雞之力的醜陋女人。

  「蛋呢?」他們高聲叫着。有一個人已經跳起來奔向抽屜。那個新生兒敏感的神經被他們驚動了,開始哭起來。她的哭聲吸引了那個跳起來的男人。我很驚訝如此細小的哭聲都能被他的耳朵所捕獲。

  那個男人看到了蜷縮在抽屜里的女嬰,發出高亢的叫聲,然後大喊:「齊教授,林教授,你們快來看!」

  另外兩個人奔過來,看到女嬰之後亦發出了喝采聲。三個人忘了那個女人,也無視我的存在,圍繞着女嬰興奮地談論着。

  「真的是今晚出生了!」先發現嬰兒的那個人說道,「看來我的預測是對的。可惜讓1號實驗者跑了出來,我們沒看到蛋生兒破殼時的情形,太遺憾了!」

  「張教授」,另外一個人說,「我一會兒就給在電視台的朋友打電話,明天就向全世界公布我們的成果!我們一定可以獲得諾貝爾獎!如果這項成果得以推廣,可以想像,全世界的女性將不再受懷胎十月、一朝分娩的痛苦了,也不用再做足月子。這可以大大地減輕女性的負擔,也可以讓女性在事業方面少受歧視和損失……對了,林教授,一號蛋生兒的健康狀況怎麼樣?」

  另外一個男人已經給嬰兒做了初步的檢查,興奮地說:「很健康!除了小一些,應該可以達到正常新生兒的健康標準!」

  「那太好了,我們快點回去。她要放在溫箱里才絕對保險,千萬不能感染了。我們還要檢測一下這個蛋生兒的基因,太好了,是個女嬰,將來她可能是世界上第一例天然的能夠產蛋的女性!」

  三個人說到這裡,就要帶着女嬰離開。那個女人一下撲了上去,嘴裏發出沙啞的毫無意義的聲音。但在我聽來,那聲音就是:把孩子還給我!

  

  6.

  「把孩子還給她!」

  到這個時候,我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氣憤,把女人想說的那句話替她喊了出來。

  三個教授看着我呆了一下,其中一個教授說:「你憑什麼來干涉我們這樣開創人類新紀元的成果?這個嬰兒我們要帶走,不然,她活不下去的。」

  我指着女人問:「那她呢?你們會把她怎麼樣?」

  還是那個教授說:「她本來是個沿街乞討的又丑又啞的女人,我們收留了她,給她吃的,穿的,住的。當然,她為我們的研究做出了極大的貢獻,這些都是我們應該給她的。但是,她越來越不聽話了,竟然偷走了一號人蛋,差點弄砸了我們偉大的試驗。不過,既然人蛋找到了,蛋生兒也活着,我們就不追究她的責任了。她現在去哪裡我們也不干涉了。」

  我急了:「你是說,你們不會再管她了?」

  那個教授詫異地看着我說:「她只是個實驗者,已經完成了我們的實驗,難道我們還要養活她一輩子不成?」

  「可是」,我被氣得開始暈眩,「你們得讓她跟她的孩子在一起!她是孩子的母親!」

  教授搖搖頭:「這個我們就無能為力了。她養活不了這個孩子,我們得先幫她養活才行,而且,還要繼續觀察孩子各方面的指標。」

  教授說到這裡,那個女人發出了可怕的吼聲,像是母性發作的動物的叫聲,聽得我毛骨悚然。

  女人瘋了一般沖向抱孩子的教授。教授畢竟只是教授,不是武林高手。因此,我幫着女人奪下嬰兒的時候,那個教授已經仰面倒下去了。

  對了,我說過,許多年前,我曾經是一名武警。我才是一名武林高手。

  我把安然無恙的女嬰交給女人,她感激地沖我點點頭。另外兩名教授傻傻地看着我們,不知道該不該衝上來搶。我想,也許他們不敢上來搶,不是怕和他們的同伴一樣被我揍倒,而是怕傷了那個女嬰。

  那名保安則步步後退,以旁觀者的身份注視着這一切。

  我想把門打開,讓女人走掉,又擔心女人和她的孩子都被凍死在街頭。

  被我揍倒的那個教授**着坐起來,鼻青臉腫地瞪着我,眼裡冒出怒氣。

  「你少管閑事!」他說道,「你不要成為破壞我們人類偉大進步的一個罪人!」

  我冷笑了一聲:「收起你們的花言巧語吧,你們只不過是為了個人的名利罷了。為了名利,你們踐踏着別人的尊嚴,剝奪了一個母親最基本的權利!」

  那個教授嘆了口氣說:「好吧。這樣好不好,我們帶走嬰兒,也帶走這個女人。這樣他們就可以在一起了。這樣總可以了吧?」

  我想了想,也許這是目前最好的辦法了吧。最起碼,他們可以保證嬰兒的健康,保證女人的溫飽。

  我正想說服女人同意跟他們走,那個女人卻突然沖向窗子。

  她一把掀開窗帘,拉開窗子,接着跳上了窗檯。

  我們都被這一幕驚呆了。

  

  7.

  事情的結果讓我久久無法停止心痛。

  那個女人在我們都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從窗台上跳了下去。

  我離那個女人是最遠的。自詡是武林高手的我此刻也無能為力了。

  這是十三樓。我知道,樓外的廣場上是堅硬的水泥地。當我聽到樓下傳來的一聲巨響,我不敢去想像模樣本來就駭人的女人現在成了什麼樣子。

  還有那個孩子。那個可憐的從一枚蛋殼裡孵出來的女嬰。

  那一瞬間,我心痛到極至。我已經和那個女嬰建立了一種特殊的感情,無法割捨。

  我看着那三名教授捶胸頓足,紛紛往樓下跑的樣子,心想,也許對於女人和她的那個才出生的孩子來說,這會是一種解脫吧。

  我走到窗前,夜風吹得我顫抖不止。我向窗外張望着,窗外卻如同一隻巨大的黑洞,我什麼都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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